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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我的电脑里下载了白先勇的青春版《牡丹亭》已有很久了，一直没有机会来看这部七八个小时的鸿篇巨制，今晚偶然看了第一部，心潮澎湃。那昆曲的婉转吟唱，剧情的浪漫跌宕，青春演员的婀娜柔美都令人着迷痴醉。网上搜到别人作的这篇美文，摘录下来，作共飨回味。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小记昆曲青春版《牡丹亭》

 

【蝶恋花】〔末上〕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汉宫春〕杜宝黄堂，生丽娘小姐，爱踏春阳。感梦书生折柳，竟为情伤。写真留记，葬梅花道院凄凉。三年上，有梦梅柳子，于此赴高唐。果尔回生定配。赴临安取试，寇起淮扬。正把杜公围困，小姐惊惶。教柳郎行探，反遭疑激恼平章。风流况，施行正苦，报中状元郎。

 

我于昆曲，其实全然是一张白纸，昆曲《牡丹亭》是这样的好，以至于我着实不敢形容，生怕自己对不住它；然而若是看过这样美好的东西，我都不记上一笔，不向人推介，那又是我的罪过了。所以，只敢在这里斗胆小记一笔罢了。

两年前的5月，适逢南大校庆103周年，举办了青春版昆曲《牡丹亭》的专场演出，由白先勇领衔制作，苏昆、浙昆等剧团演出，沈丰英饰杜丽娘，俞玖林饰柳梦梅。演员皆是师出名家，又正值妙龄，真是灿若朝霞，艳如牡丹，洁如明月；戏台上是顾盼生辉，流光溢彩。5月20日至22日，连续三天晚上，《牡丹亭》分上、中、下三场全本演出，我何其有幸，那三天，每天晚上都去听戏，如痴如醉。

舞台上的流丽婉转，活色生香，是说不尽的软玉温香，娇柔旖旎。我就是一个浑虫，忽然间开了眼，对我来说，真的就是惊艳。那昆曲百转千回、一唱三叹的“水磨腔”，柔美缠绵极了，那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语，轻吟浅唱，摇曳到极致，可以销魂；而抒情之处，是细腻委婉的情感跌宕，是声振林术，响遏行云，直听得我心神激荡。原谅我又这么累赘且外行的形容了起来，没办法，见到了好的东西，那真是要命啊。曲终之时，众演员登台谢幕，大家都情不自禁的站起来鼓掌，热烈的掌声绝对是发自内心的感谢。看到柳梦梅和杜丽娘一对璧人儿，款款走来，眉目含情，眼波流转之际，是四面观众都谢过了，再轻轻一拜，当真倾倒众生，我只好不停的拼命鼓着巴掌，把手拍得又红又痛。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是余音绕梁，三月不绝，是美好的画面时常浮现，回味了又回味。

这样的好戏，听到看到一次已是幸运，焉知近日又有机会再次欣赏。今年6月21日，江苏省戏剧节开幕，开场的便是这青春版昆曲《牡丹亭》。由于这次是官方举办，我就指望能买到好的退票。果不其然，临到演出前，我们买到了两张内场票，然后见机坐到了池座第二排的中间两个空位，这里是评委席，所以四周坐的全是专业人士，感谢那两个没来的评委啊，这等绝佳的位子。不过比较遗憾的是由于只有一天晚上，所以这次只演了中出。我一直觉得上出是最美的，游园惊梦啊，待字闺中的丽娘，颜色如花，因春感情，那情是似发而未发，正如含苞待放的牡丹，但中出则是情感最为跌宕起伏，故事最好看的一出，至于下出，私下里觉得有点多余，是中国传统最喜欢的大团圆结局，方方面面都要交待到，最后连皇上也要出来亮个相。

中出讲的是杜丽娘死而复生，其魂魄与柳梦梅披腹心，见情愫，特别的感人，而且是生旦唱腔几乎平分秋色，听起来非常的舒服，特别的过瘾。（如上出小生的唱词就比较少，到了下出则是其他演员太多。）中出的目录是：第九出 ［离魂］    第十出 ［冥判］  第十一出 ［旅寄］  第十二出 ［忆女］  第十三出 ［拾画］ 第十四出［魂游］ 第十五出 ［幽媾］  第十六出 ［淮警］  第十七出 ［冥誓］ 第十八出 ［回生］

　　两年不见，杜丽娘的扮演者沈丰英越发有了千金小姐的端庄妩媚，小生柳梦梅则是更加的丰神俊雅，真是美的不得了。杜丽娘盈盈水袖，莲步轻移，婀娜嗔笑；柳梦梅［拾画］一出，游玩整个园子唯一的道具就是一柄纸扇，但是在他优雅地摇动纸扇、进退之间，风姿特秀，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而整个园子端的就在眼前。我止不住感叹，见到他们才知道什么叫才子佳人，什么是江南了。我原本以为我们家耳朵是天下第一帅哥，回家一看，他的多情有时候显得矫情，有点忸怩作态，不像柳梦梅，是君子风范，既坦坦荡荡，又情根深种。耳朵，对不起啊，我只能选柳衙内为天下第一帅哥了，不过我还是最爱你。大的不敢写，谈点小感想吧。

昆曲一定要听现场。昆曲一定要去剧院听，看图片、欣赏CD、或者是看电视，都相差甚远。想领略昆曲的美，一定要去剧院听现场，这才叫“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近日，又有厅堂版的《牡丹亭》在北京皇家粮仓上演，拥有600年历史的中国昆曲将在同样拥有600年的历史遗址上演，据说厅堂版《牡丹亭》是回归明代昆曲“家班”的演出形式，在气韵上继承了昆曲空室幽兰的书卷气质。神往啊！

古典之美，美在气质。我是透过昆曲，能窥见一点中国古典美的范式，气韵生动、含蓄蕴藉，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这样的词不是空泛的。古代的书画、音乐、戏曲、园林、建筑等等皆是相通的，只可惜现在可以感受到的太少了。柳梦梅的一纸折扇游园与水墨山水画中计白当黑的写意多么相似啊，而杜丽娘的水袖挥舞又隐隐能找到中国书法的妙韵。我好东西看得太少，不敢妄谈。借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其六“典雅”来形容就是：“玉壶买春，赏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鸟相逐。眠琴绿阴，上有飞瀑。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书之岁华，其曰可读。”

古代爱情的好。胡兰成道：“我与女人，与其说是爱，毋宁说是知。……情有迁异，缘有尽时，而相知则可如新，虽仳离决绝了的两人亦彼此敬重，爱惜之心不改。《桃花扇》里的男女一旦醒悟了，可以永绝情缘，两人单是个好。这佛门的觉，在中国民间即是知，这理知竟是可以解脱人世沧桑与生死离别。”古典的爱情，真是这样，知心一个也难求，有了这样的相知，真是既可以相濡以沫，又可以相忘于江湖，无论平淡，或是传奇，都是好的。就连人世的忧患都是这样的真，两个人可以随缘喜乐。　　　　中国古代是“一日夫妻百日恩”，那爱情亦是恩情，结发夫妻的情谊，真是很亲。柳梦梅对着杜丽娘的画儿叫，“美人，小娘子，我那嫡嫡亲亲的姐姐啊”，虽则有些好笑，却也叫人非常感动，这才知道，相爱至深，那个人真的是嫡嫡亲亲的，叫姐姐也好，姐姐比妹妹，还多了几分亲，几分敬重。　　　古人的恋爱也美，好的男子志气清坚，是志诚书生，是谦谦君子，女子则是静女其姝，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李白诗中的“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李清照词里的“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还有柳梦梅和杜丽娘的游园惊梦都是很美的恋爱。　　古代爱情的理智。中国古代的爱情绝不同于西方文学中爱情的那种浪漫、激情、刺激和叛逆，我有时候觉得西方文学中的爱情有一些故意去寻求激情的成分在里面，不像中国古代的爱情，自然而发，纵然是情之所至，也有着理智和节制，因为在古代的中国有个“礼”字，真是非常的好。就拿柳梦梅和杜丽娘来讲，杜丽娘可以为他而死为他而生，柳梦梅呢，对自己的梦中之人、画中之人也是朝思暮想、魂牵梦萦，他们俩的情，可以称的上是感天动地，情之所至，金石为开。可是待到他们真的能够在一起的时候呢（杜丽娘此时还是鬼魂），若是西方文学，在那种激情之下，一定是什么语言也不需要了，那是生命力的碰撞，也不错，不过此二人呢，则是客客气气的介绍自己，你来我往，有礼有节地把现在乃至将来的诸多事宜交待完毕后，彼此间有了共识，此时候二人默契神会、心意相通，杜丽娘这才一声“奴家这等真个盼着你了”，我在台下听着，这一声真是动人心魄啊。　　古代爱情的好真是说也说不尽，我现在特别喜欢的一首诗是诗经的《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那古代的爱情，人世间的风景，美好的心愿全在里面了。

古代人的好玩。其实中国古代民间是有一种幽默的，实在是很有趣好玩的，我现在只是对此有一点点的感知，BIBU倒是比我体会的真。我想，这是民间特别可贵的一点，那种既宽容又戏谑的态度。且看［旅寄］一出，柳梦梅进京赶考，染上寒疾，又冷又饿，跌倒在路上。〔生〕救人，救人！〔末〕我陈最良，为求馆冲寒到此。彩头儿恰遇着吊水之人，且由他去。〔生又叫介〕救人！〔末〕听说救人，那里不是积福处。俺试问他。〔问介〕你是何等之人，失脚在此？〔生〕俺是读书之人。〔末〕委是读书之人，待俺扶起你来。（这是对读书人的敬重了）〔末扶生，相跌，诨介〕〔末〕请问何方至此？ 【风入松】〔生〕五羊城一叶过南韶，柳梦梅来献宝。〔末〕有何宝货？〔生〕我孤身取试长安道，犯严寒少衾单病了。没揣的逗着断桥溪道，险跌折柳郎腰。〔末〕你自揣高中的，方可去受这等辛苦。〔生〕不瞒说，小生是个擎天柱，架海梁。（柳梦梅倒也是很有志气，这般田地了，还是自信满满）〔末笑介〕却怎生冻折了擎天柱，扑倒了紫金梁？（听到这句时，我真是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这正是中国民间对读书人敬重，而在其落魄之时，又有善意嘲弄的态度，很有意思）这也罢了，老夫颇谙医理。边近有梅花观，权将息度岁而行。（这又是中国民间的善意了）中国民间的这种善意，发出自然，不是过度的怜悯和慈悲，让人觉得厚重；不是居高临下的施善，让人无所适从。譬如漂母对韩信的一饭之恩，民间的这种恩情，是自然而施的，柔和的很，如春回大地，润物细无声，滋养着千古江山的英雄。

我于昆曲，实在外行，于中国的传统文明，更是浅薄无知。壮起胆来，也就只敢在自己的地盘上撒点野罢了。我常对BIBU叹到，我是不可能有创造美的能力了，只但愿能有一双看到美的眼睛。但愿吧。努力吧。

贴一点白先勇在访谈青春版牡丹亭时，对昆曲的一些感受：

白先勇：“看看自己后院里的牡丹有多么美。我们得先看自己的花有多美，美在哪儿。昆曲是一种世界性的艺术。我们民族最值得骄傲的有两样东西：一个书法，一个是诗。这是我们民族的灵魂。你看今天《唐诗三百首》还是畅销书；无论你走到哪里，看到一幅字画摆在那儿就会肃然起敬。我觉得昆曲就是把书法动作韵律化、舞蹈化，用舞蹈和书法把诗的意境表现出来。把昆曲动作勾画下来就是一幅狂草。说真话，一种艺术形式要超越文化、超越地域很难，但我确信我们昆曲可以。很多看过昆曲的外国人对我说，昆曲美得不得了，真没想到中国古代就有这样成熟的、架构这样恢宏的戏剧，比他们的歌剧历史还要久。 “情”是《牡丹亭》的灵魂。我的看法是它的境界高于《西厢》。不是说“《牡丹亭》一出，几令《西厢》减色”么。《西厢记》是写实的，而《牡丹亭》已经上升到了一种寓言式的情的层面，是一种形而上的东西。这里面的情已经到了“至”，可以超越生死、感动地狱、打破礼教，到了“情可以胜礼”的地步。《红楼梦》也是讲神瑛侍者和绛珠草的一段神话。所以我说《牡丹亭》上承《西厢》，下启《红楼》，是浪漫主义文学的高峰。

 

　

 

    记得上中学的时候，老师经常训诫我们，“你们要好好学习，不要偷懒，不要养成坏习惯——你们还具有可塑性！”那时候，对于什么是可塑性，心中不甚了然，而老师的话，却作为教条接受下来，因此，我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听话就是好学生。

    后来，我慢慢懂得了可塑性，或许就是“不成熟不定型，仍然具备可塑造性”。又知道，“习惯成自然”，于是，尽量做最好的自己，不去做不好的事情，以使自己不致养成坏习惯。学生时代时，刚开始还随波逐流地抄作业，后来自觉改了这个毛病；做老师时，认真备课上课，勤恳敬业，不敢有丝毫偷懒；做学问时，看到别人的垃圾论文一篇一篇地见诸期刊，自己没有跟着去复制粘贴，为的仍然是这个“可塑性”——害怕这种浮躁不严谨的做法习惯成自然。

    养成好的习惯，老老实实做人，老老实实做事，我想，这应是在做人做事方面“可塑性”的目标吧。许多人觉得，因为年轻所以尚具有可塑性。其实我想，只要思维不僵化，不断否定自己、超越自己，保持思维的活力和想象力的灵活性，一个人在终生学习的道路上，任何时候是都可以具有可塑性的。一个人思维的习惯化、僵化才是真正的老化，不是吗？